第二十七章秦璘缀记
【三月五日惊蛰】
医院。血guan疒……我不想写出那个字，很可怕。
抹茶dan糕，香草、巧克力、红豆、草莓、松饼、冰淇淋。
我一直想像其他大学生那样逛街，手挽手，一边吃一边笑，不会害羞。也好羡慕那些鲜亮的小孩，满脸笑容，一手牵着爸爸，一手牵着妈妈。爸爸手里提着玩ju，妈妈手里提着零食。
我喜欢牵手。小时候，让妈妈牵着我的手，我就可以东张西望，不用担心走丢。睡觉也要牵着她，我怕她离开我。
没人牵我，我就握拳tou，把手揣进口袋。
他牵我的时候，我的心脏，tiao动得很奇怪。有点凉，有点慢，然后，慢慢回nuan。
我喜欢他牵我的手。
医院里，他一直牵着我。我走在后面，他走在前面，我只看着他。他的手有力量，我不用使劲抓。我当时想，要是一直这么牵着就好了。我被他爱着。哈，是个笑话。
要怎么zuo，才能被别人喜欢、被别人爱？
有一次在公jiao车上，人很多，我站上去时已经没有地方抓了。有个叔叔让了一个拉环给我，说：“小朋友，你抓这个。”他叫我“小朋友”，我很开心，我可能被他爱了一点点，爱了一秒。
那我被他牵着的时候，是不是被他爱着？
我喜欢他牵我的手。那时候，我被爱着。
下午，我们一直在书店里。
克里斯多夫《灯塔》
海上孤独的灯塔，随浪翻飞的海鸥，被遗弃在塔中的畸形人……与世隔绝，仅凭一本破旧的字典，想象世界的模样，离奇又悲哀。
不敢让他看到我的泪，便捧着书躲到角落，默默看完。
这是今天第二次liu泪了。
他找到了我。我shen边还堆着揩眼泪的纸，来不及收拾。
他蹲下，小声说：饿不饿，去吃晚饭吧。
已经五点半了。
我看着他，觉得他很好看。而我，是灯塔里孤独的怪物。
他伸出手。
我也伸出手。我喜欢牵手。
晚餐，是比较清淡的粤菜。
坐在十九楼的窗边，看夜幕降临，城市灯火璀璨。
桌面上有店员撒的玫瑰花ban，和一个水晶灯。他的脸，映着温nuan而透明的灯光。他抬tou，对上了我的眼，笑了笑，把菜单递给我：看看，想吃什么。
恋人之间的约会，应该也是这样吧。
我很感激他。
店员在他耳边问话，然后点tou离开。
我问：他说什么？
他笑着说：他问我要不要鲜花。
我问：你要了吗？
他说：没有。
我脱口而问：为什么不要？
他随即叫来了店员。
没多久，店员拿来了一捧红玫瑰：先生，给您。
他接过，微微低tou，眼睑下映着微光。
玫瑰花……
－给你。
我红了脸。知dao这样不应该，但是还是接下了。
我喜欢花。生命中，第一次有人给我花。好开心。
心颤抖的那一瞬，我们仿佛是真的恋人了。
这只是“先生”给“小朋友”的花，大人哄小朋友开心的花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有些失落。我在他面前，懦弱、幼稚、呆板、无趣。是个自卑的小孩。
他的对面，应该时常坐着与他门当hu对的女士，或者事业有成的男士，我只是一个偶然。
在谈话中，我知dao了他一开始的专业是物理，后来和我一样考进古籍所，开始zuo古典。原本打算学中哲，yin差yang错跟的导师在治文献，他就开始zuo文献了。听说能学物理和哲学的人，都很聪明。
我问了他很多关于宇宙的问题：宇宙有没有终点、终点是不是寂灭、时空之外还有什么、我们周围会不会有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……他用我从未听说过的理论回答我，给我说能量守恒、迈克尔逊－莫雷实验，我听得半懂不懂，但津津有味。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我看向窗外，正看到一lun金色的明月。
他说：真漂亮。
我想到春江花月夜的宇宙永恒，和苍穹下最美的、转瞬即逝的缠绵情思。天地宇宙、日月星辰，广大与渺小、顺适与抗争，此时此刻，有zhong不可名状的感动。
你能理解吗？
饭后，他提醒我拿着花。
我没有忘，只是不好意思自作多情地拿着，就假装忘记。
结账时，他用的卡，不是手机。这很大人——大人喜欢刷信用卡。
服务员送我们到电梯口。
我拿着花，躲在他shen后，不好意思看别人的脸。
停车场。
他从后面座位上拿出一条厚厚的格子围巾，搭在我肩上。
心脏又开始不均匀地tiao动了。
－外面太冷，要dai着。他边说，边给我围，还打了个我不会打的结。
－有手tao吗？
我摇tou。
－手伸出来。他从车门边，拿出一副黑色的pi手tao。
我还是第一次daipi手tao，nuan和又服帖，还很帅，像黑社会老大。
－好了，我们走吧。
－等一等。我把左边的手tao摘下来，递给他：你也要dai一支。
路上，没有牵手。
广场上好多人。
抽陀螺的老人，一人能应付好几个，鞭子发出嗖嗖风声，在看不清的瞬间——啪！像放鞭炮一样。有些陀螺会发光，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。
很多家chang带着小孩在边上骑车，他们时时刻刻盯jin，不让孩子靠近那些危险的陀螺。
花坛旁边，有chui萨克斯的老人，几个围在一起：哆咪—唻——他们自备音响，声音可以和旁边的广场舞音乐抗衡。
tiao广场舞的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领队的竟是个大爷，tiao得很有活力。后面有几个年轻女孩，tiao不太熟，但也很认真。
广场边上，有hua旱冰的。两排锥形筒，一dao青年们自己玩，另一dao留来教小朋友。
抬tou——发光风筝。
有个老人，正在收风筝。小孩子们，玩小风筝，他们跌跌撞撞地跑，家chang跟在后面追。
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上，挂着好多断线风筝。等下几场春雨，新叶窜出来，就看不见了。
有个很矮的小孩，我看不出几岁，在和爸爸踢足球。我看了好久，等他们把球踢到我脚边。我也想踢一脚。但是他们越踢越远，踢到沙坑，就去刨沙子了。
我小时候喜欢玩沙子。现在也喜欢。我不去。会把他的手tao围巾弄脏。
卖风筝的大妈兜兜转转，转悠到我们面前。
－风筝、风筝，买一个风筝吧，好飞得很！她看出我眷恋的目光，就堵在我们前面不走了。
他看着我：挑一个？
我就选。
大妈很热情，拿出一大堆，给我介绍。
－这个、这个、还有这个、买的人最多。她指着天上：你看，那飞的就是我手上的这个，刚卖出去的。
我挑了一个changchang的，会发光的。
不远chu1，有个男子在玩竹蜻蜓。玩得不亦乐乎。我都看他玩十几遍了，他还不停下来。
－请问……这个在哪里买的？
他说：哦，你要卖呀？那眼神，好像不相信我这么大个人会玩竹蜻蜓一样。明明他自己刚刚就玩得很开心。他去草坪边那来一个红布袋：挑吧。
绿色的、会发光的竹蜻蜓，十元。
荧光bang，一块钱一支。他给我打电筒，我一gen一gen选，每zhong颜色都不一样才好。
我和他坐在玻璃灯前，金字塔一样的玻璃灯前。
我把荧光bang一gen一gen撇亮。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。
他和我一起撇。他的总比我的亮。
－是蓝色！
很稀有的蓝白色。一般荧光bang都是绿色的。
－给你。
他把蓝白色的荧光圈dai在我手上。
我也把我手里的荧光圈给他dai上：五个翡翠手镯，价值连城。
我们一起笑。
1
荧光bang可以连成很大的圈圈，当项链、呼啦圈；还可以一环扣一环，甩来甩去。我摆弄了很久，直到把一支弄坏，满shen、满地都是荧光粉。
幸好没沾在围巾上。
现在我的桌上，有十八支荧光bang。一支坏了，一支给了他
一捧玫瑰。
一本《灯塔》。还有一本，给了他
一支风筝。
一个竹蜻蜓。
一叠从医院带回来的检查报告。
2019.12.31
【三月五日惊蛰】
医院。血guan疒……我不想写出那个字，很可怕。
抹茶dan糕，香草、巧克力、红豆、草莓、松饼、冰淇淋。
我一直想像其他大学生那样逛街，手挽手，一边吃一边笑，不会害羞。也好羡慕那些鲜亮的小孩，满脸笑容，一手牵着爸爸，一手牵着妈妈。爸爸手里提着玩ju，妈妈手里提着零食。
我喜欢牵手。小时候，让妈妈牵着我的手，我就可以东张西望，不用担心走丢。睡觉也要牵着她，我怕她离开我。
没人牵我，我就握拳tou，把手揣进口袋。
他牵我的时候，我的心脏，tiao动得很奇怪。有点凉，有点慢，然后，慢慢回nuan。
我喜欢他牵我的手。
医院里，他一直牵着我。我走在后面，他走在前面，我只看着他。他的手有力量，我不用使劲抓。我当时想，要是一直这么牵着就好了。我被他爱着。哈，是个笑话。
要怎么zuo，才能被别人喜欢、被别人爱？
有一次在公jiao车上，人很多，我站上去时已经没有地方抓了。有个叔叔让了一个拉环给我，说：“小朋友，你抓这个。”他叫我“小朋友”，我很开心，我可能被他爱了一点点，爱了一秒。
那我被他牵着的时候，是不是被他爱着？
我喜欢他牵我的手。那时候，我被爱着。
下午，我们一直在书店里。
克里斯多夫《灯塔》
海上孤独的灯塔，随浪翻飞的海鸥，被遗弃在塔中的畸形人……与世隔绝，仅凭一本破旧的字典，想象世界的模样，离奇又悲哀。
不敢让他看到我的泪，便捧着书躲到角落，默默看完。
这是今天第二次liu泪了。
他找到了我。我shen边还堆着揩眼泪的纸，来不及收拾。
他蹲下，小声说：饿不饿，去吃晚饭吧。
已经五点半了。
我看着他，觉得他很好看。而我，是灯塔里孤独的怪物。
他伸出手。
我也伸出手。我喜欢牵手。
晚餐，是比较清淡的粤菜。
坐在十九楼的窗边，看夜幕降临，城市灯火璀璨。
桌面上有店员撒的玫瑰花ban，和一个水晶灯。他的脸，映着温nuan而透明的灯光。他抬tou，对上了我的眼，笑了笑，把菜单递给我：看看，想吃什么。
恋人之间的约会，应该也是这样吧。
我很感激他。
店员在他耳边问话，然后点tou离开。
我问：他说什么？
他笑着说：他问我要不要鲜花。
我问：你要了吗？
他说：没有。
我脱口而问：为什么不要？
他随即叫来了店员。
没多久，店员拿来了一捧红玫瑰：先生，给您。
他接过，微微低tou，眼睑下映着微光。
玫瑰花……
－给你。
我红了脸。知dao这样不应该，但是还是接下了。
我喜欢花。生命中，第一次有人给我花。好开心。
心颤抖的那一瞬，我们仿佛是真的恋人了。
这只是“先生”给“小朋友”的花，大人哄小朋友开心的花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有些失落。我在他面前，懦弱、幼稚、呆板、无趣。是个自卑的小孩。
他的对面，应该时常坐着与他门当hu对的女士，或者事业有成的男士，我只是一个偶然。
在谈话中，我知dao了他一开始的专业是物理，后来和我一样考进古籍所，开始zuo古典。原本打算学中哲，yin差yang错跟的导师在治文献，他就开始zuo文献了。听说能学物理和哲学的人，都很聪明。
我问了他很多关于宇宙的问题：宇宙有没有终点、终点是不是寂灭、时空之外还有什么、我们周围会不会有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……他用我从未听说过的理论回答我，给我说能量守恒、迈克尔逊－莫雷实验，我听得半懂不懂，但津津有味。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我看向窗外，正看到一lun金色的明月。
他说：真漂亮。
我想到春江花月夜的宇宙永恒，和苍穹下最美的、转瞬即逝的缠绵情思。天地宇宙、日月星辰，广大与渺小、顺适与抗争，此时此刻，有zhong不可名状的感动。
你能理解吗？
饭后，他提醒我拿着花。
我没有忘，只是不好意思自作多情地拿着，就假装忘记。
结账时，他用的卡，不是手机。这很大人——大人喜欢刷信用卡。
服务员送我们到电梯口。
我拿着花，躲在他shen后，不好意思看别人的脸。
停车场。
他从后面座位上拿出一条厚厚的格子围巾，搭在我肩上。
心脏又开始不均匀地tiao动了。
－外面太冷，要dai着。他边说，边给我围，还打了个我不会打的结。
－有手tao吗？
我摇tou。
－手伸出来。他从车门边，拿出一副黑色的pi手tao。
我还是第一次daipi手tao，nuan和又服帖，还很帅，像黑社会老大。
－好了，我们走吧。
－等一等。我把左边的手tao摘下来，递给他：你也要dai一支。
路上，没有牵手。
广场上好多人。
抽陀螺的老人，一人能应付好几个，鞭子发出嗖嗖风声，在看不清的瞬间——啪！像放鞭炮一样。有些陀螺会发光，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。
很多家chang带着小孩在边上骑车，他们时时刻刻盯jin，不让孩子靠近那些危险的陀螺。
花坛旁边，有chui萨克斯的老人，几个围在一起：哆咪—唻——他们自备音响，声音可以和旁边的广场舞音乐抗衡。
tiao广场舞的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领队的竟是个大爷，tiao得很有活力。后面有几个年轻女孩，tiao不太熟，但也很认真。
广场边上，有hua旱冰的。两排锥形筒，一dao青年们自己玩，另一dao留来教小朋友。
抬tou——发光风筝。
有个老人，正在收风筝。小孩子们，玩小风筝，他们跌跌撞撞地跑，家chang跟在后面追。
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上，挂着好多断线风筝。等下几场春雨，新叶窜出来，就看不见了。
有个很矮的小孩，我看不出几岁，在和爸爸踢足球。我看了好久，等他们把球踢到我脚边。我也想踢一脚。但是他们越踢越远，踢到沙坑，就去刨沙子了。
我小时候喜欢玩沙子。现在也喜欢。我不去。会把他的手tao围巾弄脏。
卖风筝的大妈兜兜转转，转悠到我们面前。
－风筝、风筝，买一个风筝吧，好飞得很！她看出我眷恋的目光，就堵在我们前面不走了。
他看着我：挑一个？
我就选。
大妈很热情，拿出一大堆，给我介绍。
－这个、这个、还有这个、买的人最多。她指着天上：你看，那飞的就是我手上的这个，刚卖出去的。
我挑了一个changchang的，会发光的。
不远chu1，有个男子在玩竹蜻蜓。玩得不亦乐乎。我都看他玩十几遍了，他还不停下来。
－请问……这个在哪里买的？
他说：哦，你要卖呀？那眼神，好像不相信我这么大个人会玩竹蜻蜓一样。明明他自己刚刚就玩得很开心。他去草坪边那来一个红布袋：挑吧。
绿色的、会发光的竹蜻蜓，十元。
荧光bang，一块钱一支。他给我打电筒，我一gen一gen选，每zhong颜色都不一样才好。
我和他坐在玻璃灯前，金字塔一样的玻璃灯前。
我把荧光bang一gen一gen撇亮。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。
他和我一起撇。他的总比我的亮。
－是蓝色！
很稀有的蓝白色。一般荧光bang都是绿色的。
－给你。
他把蓝白色的荧光圈dai在我手上。
我也把我手里的荧光圈给他dai上：五个翡翠手镯，价值连城。
我们一起笑。
1
荧光bang可以连成很大的圈圈，当项链、呼啦圈；还可以一环扣一环，甩来甩去。我摆弄了很久，直到把一支弄坏，满shen、满地都是荧光粉。
幸好没沾在围巾上。
现在我的桌上，有十八支荧光bang。一支坏了，一支给了他
一捧玫瑰。
一本《灯塔》。还有一本，给了他
一支风筝。
一个竹蜻蜓。
一叠从医院带回来的检查报告。
2019.12.3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