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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 季高谰言

听到曾国藩如此说,林义哲明白这位“中兴名臣”看到如此杀人利qi之后此刻心中的痛苦,知dao他刚才何以会有那样的表情。他知dao,晚年的曾国藩,曾经纠结于自己一生杀人太多,颇有悔意,是以有方才之言。

曾国藩作为一个著名的历史人物,后人对其的评价也经历了大起大落,近百年来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对曾国藩褒扬者有之,斥骂者也不乏其人,从后世一开始的大肆贬低到后来的极大推崇,可谓历史上少有这样shen后仍能引起如此大争议的人物。

究其原因,儒家推崇“仁,义,礼”思想的曾国藩在镇压太平天国时的血腥行为带给人们的ju大反差,是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。毕竟,仁义与血腥,这两个天差地别的词汇在同一个人的shen上同时出现,是多么难以解释。

而民间liu传“曾剃tou”、“曾屠hu”的称号,是曾国藩在湖南组织团练镇压太平军时,实行的高压铁血政策而来。

而对于曾国藩的所作所为,林义哲一直是抱有shenshen的理解和同情。

作为一直抱有“经世济用”“忠君爱国”思想的儒者,面对的则是“百年罕遇之ju寇”,曾国藩及其湘军在同太平军战斗初期,并不是一帆风顺,而是象他自己说的那样,是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曾国藩本人就曾两次tiao江亡命,所幸大难不死。即使是战绩辉煌之时,粮草、军饷、辎重、奖赏,仍事事限制他。满清贵族的排汉势力和恐惧心理,对太平军的连年征战,让他shen心俱疲,曾国藩此人并非嗜血者,他是看到太平天国运动造成的危害太大,不得不压制,才无奈采取了血腥手段。

作为清代以文人而封武侯的第一人,他承受的压力不是那些无聊又无耻的清liu文人所能ti会的,也非一般的文臣武将所能了解。总是在君子与魔鬼之间转变,使曾国藩的内心经受了极大的折磨。毕竟,作为一个儒者,不能通过仁义礼智信的手段来维护国家政权,而不得已通过武力镇压来实现,他的内心一直承受着剧烈的煎熬,哪怕是直到功成名就的晚年,亦是如此。

“积玩之后,当振之以猛;但愿良民有安生之日,即shen得残忍严酷之名,却又如何?无聊文人之戏言,曾公大可不必理会。”林义哲dao,“天下之人,知曾公者多矣,并非全是盲者。”

“说的好,呵呵。”曾国藩笑了起来,显得很是欣wei,“好久不曾听人说过这么痛快的话了。”

“闻鲲宇此言,当可浮一大白。”曾纪泽也对林义哲的直言感到痛快,在一旁笑着说dao,“鲲宇难得来一趟,若是公务不忙,便多留几日如何?”

“是啊是啊,难得来一趟,就多住几日吧!”曾夫人dao。

林义哲犹豫了一下,回tou看了看陈婉,爱妻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企盼之色。

这时曾国藩说dao:“‘万年清’已平安至沪,入坞修葺,想是已安排周详,则不必事必躬亲,小住两日再回去,想是无碍。”

“晚辈从命。”听到曾国藩发话,盛情难却之下,林义哲便点tou答应下来。

只是林义哲并不知dao,正是在这几天,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然悄悄降临。

在林义哲率“万年清”号北上半月之后,沈葆桢上奏朝廷,称已派船政提调吴大廷督率“万年清”舰于当天启航北上,请清廷派大员检验。随着这份奏折,沈葆桢还附带了一tao船政绘制的“万年清”号船ti、蒸汽机、锅炉图纸。奏折中沈葆桢始终没有用自己拟定的“万年清”舰名,而是使用“第一号lun船”的称谓,并恭请朝廷“chong赐嘉名”。

但是让沈葆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不久之后,他竟然接到了朝廷这样的回复:“军机大臣奉旨:览奏均悉。左宗棠奏船政所造蒸汽lun船并未尽善,闻该船在沪修补,著其先不必北来,特谕曾国藩就近查明ju奏,再行起程。该bu知dao。”

而随着回复前来的,还有一份左宗棠参劾船政的奏折抄本。

差不多与此同时,也就是林义哲到达南京的第二天,两江总督衙署也收到了军机chu1的谕旨,谕旨要求曾国藩详细查明“闽厂所造第一号蒸汽lun船情形ju奏”,同样也附了一份左宗棠参劾船政的那份奏折的奏本。

“左季高的折子,你好好看看吧。”曾国藩看完谕旨和奏折之后,不动声色的将它们递给了林义哲。

林义哲接过谕旨扫了一眼,便看起了左宗堂的奏折来,当他看到奏折的题tou竟然是“闽省船政局造船玩延讳饰请旨申饬折”时,不由得心下大怒。

“奏为闽省船政局制造蒸汽lun船任意玩延,船政大臣有意讳饰,请旨申饬,以儆将来,恭折仰祈圣鉴事。”

“窃查闽省船政局制造蒸汽lun船,自同治六年开工以来,业经船政大臣沈葆桢会奏在案。窃贪lun船为御侮之备,制造、驾驶贵求其jing1。工程chu1绘图定式,分饬各厂制造。迨先后试洋二次,首次在内洋,风平浪静,有无瑕疵,不能立现。试洋后工犹未竣,而后二次外试远洋,又未详查水情,误驶浅滩,致船搁浅遇盗,船ti受损,而船政提调吴仲翔、帮办林义哲等弗顾大局,径请船政宪ju奏北上请阅,俨如居贾者以劣货售人,一出门则真赝皆弗顾。故一经风浪,百业病生。该船费国家数十万帑金,岂容儿戏!现该船竟驶至沪,于洋厂大修,实属有意欺蒙!臣昔年奏设船政局,原为自强之计,ju有shen意。该局员匠蒙国家豢养作育多年,应如何诚心讲究,以期jing1益求jing1,庶不负国家重费帑项,创设船政之至意?闻近年该局员匠愈趋愈下,制造员绅之骄肆,监工之不力,均不似初创规模。逖听之余,曷胜愤懑!”

“该局尚有承造之多船未成,似此xie沓从事,殊负设立船政初心。相应请旨,将船政大臣沈葆桢严行申饬,并请敕下该大臣,督饬提调,破除情面,切实整顿。各员绅、洋匠、监工人等,如果实心任事,出力者从优保奖,其意存诿谢并nie造语言欺饰者,概予革退,毋许滥竽偾事。庶几人知劝惩,日起有功,以期仰副朝廷设立船政之至意。”

“是否有当?谨专折ju陈,伏乞皇太后、皇上圣鉴,训示施行。谨奏。”

林义哲看完了左宗棠的奏折,强压住了想要把它撕得粉碎的冲动,冷笑dao:“真是睁眼说瞎话,一派胡言!无耻之极!”

“你先稍安勿躁。”曾国藩摆了摆手,心平气和的说dao,“想必幼丹那里也已经接到朝廷的谕旨了,还有这份折子。两gong也不是偏听偏信,既然将他左季高的折子转了过来,就是在给船政自辩的机会呢。”

林义哲听到曾国藩这么一说,立刻冷静了下来。

“‘万年清’舰是否真如他左季高折中所言,一经风浪,百业病生?”曾国藩看到林义哲双拳jin握的样子,不由得笑了起来,问dao,“我想还不至于象他说的那样脆薄不堪吧?”

“若真是象他说的那样,晚辈也不敢携妻儿乘此船前来啊。”林义哲知dao曾国藩是在逗自己,也笑了起来,“真要如此脆薄,天有不测风云,一旦真出了事,晚辈全家可就再也见不到曾公了,岂不是一生憾事?”

“他左季高在折子里居然专门提到了你,想是你得罪他不轻。”曾国藩从林义哲手中拿回左宗棠那dao折子的抄本,又看了一眼,说dao,“你说说,是因何得罪的他?”

“晚辈得罪他左季高有二,一是船厂厂址之设,二是为了这lun船船型。”林义哲说dao,“换址之风波,曾公想已知晓。晚辈是首倡换址之人,新址又是晚辈所选,自然遭左季高忌恨。而因为新式lun船的船型,晚辈又得罪了他。”

“原来如此,你且说说这船型之争是怎么回事。”曾国藩点了点tou,示意林义哲说得详细一些。

“船政创设之初,左季高便给船政定下建造船只的船型为兵商两用之船,即有事则以为兵船任战,无事则以为商船,运货捕盗。须知近世造船之法,船型功用皆有侧重,兵船即兵船,商船即商船,兵船以能堪任战为主,商船以装载多货为主。而左季高非要兵商两用,实则是兵商两误,‘万年清’舰即此类也。”林义哲说dao,“以之为兵船,则火力太单;以之为商船,而载货量又小。此次‘万年清’海上遇盗,遇盗船十余艘围攻,炮火单薄,战之多时,竟不能沉其一船,所幸盗船yutiao帮劫夺,靠得太近,神机枪方得以急she1击灭之,不然,则此船不复为朝廷所有矣。”

“‘万年清’尚在设计时,晚辈便指出‘兵商两用’之不当,然船政各员畏惧左季高,不敢换型,是以造了这非驴非ma之船。晚辈两次得罪左季高,即在此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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